原本,孙伯庸以为县吏先前同他们说的那些话,不过是提前背熟了新政章程,用来应付朝廷派来的账官。
毕竟这种事,他见得多了。
地方官府最擅长的,就是在上官巡视之前,把几个伶俐书吏挑出来,连夜背好说辞。
什么条陈章程,什么账册流转,什么民生疾苦,说得比戏台上的唱词还顺。
上官一来,便站出来对答如流。
等上官一走,底下该烂还是烂,该贪还是贪。
可刚才这桩小事,看似不过是田沟边几根木桩歪了、几条丈量绳换错了,鸡毛蒜皮都算不上。
偏偏就是这么一件小事,把县吏的本事,明明白白摆在了他们面前。
他会看水势。
知道沟渠偏半尺,夏汛一来,冲坏的不是泥土,而是一片田、一季粮。
他会查册子。
工棚册、器具牌、工段记录,一层一层往上扣,没靠威吓,也没靠拍桌子,就把责任查了出来。
他会问责任。
谁领绳,谁定桩,谁换器具,谁偷懒,每一句都问在点上。
他会按章程处置。
扣工分,重做工段,追回器具牌,重新登记,不多罚,也不少罚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没有把那个叫刘三的民夫往死路上逼。
刘三犯错,该罚。
可家里缺粮,也给了义仓报备的路子。
这不是妇人之仁。
这是治理。
孙伯庸心头暗自一震。
他在都察院多年,见过无数地方案卷。许多所谓清正官员,最爱拿严刑峻法立威。一个民夫偷懒,动辄枷号示众;一个小吏错账,轻则革职,重则下狱。
看似雷霆手段,实则只是在逼底下人造假,逼百姓怨恨官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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