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营里的第八个月,她已经能写四十三个部的名字了。
写的是大承的字。苏蘅教的,一日十个,先描后写。她学得慢,可她记得住哪一笔在哪一处,因为她原先就会在木上刻记号,两样东西在她心里是一回事。
册子上那些名字,从二月起有一半是她抄的。
抄到柳滩那一册的时候,她问过苏蘅一句:为什么每一口人都要写上,连三岁的也写。
苏蘅答:将军说的,没有名字的人,过三年就没有人记得他被掳过。
她那时候想,这句话在草原上也是一样的。她哥哥登了位,掌木的老人就在人口那一囊里,把一个人的木片旁边添了一道浅痕,那一道的意思是这个人的账已经销了。那个人从此不在册上,也就不在世上了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很久。
核验使是三月十七到的。
头三日核柳滩,第四日到第九日核归附诸部,第十日起核隔区那一册。她全程跟着,替两边译话。
核数她是服气的。那位兵部的郎中很仔细,一册一册翻,翻到哪一页问哪一页,问的是牲口几头、帐子几顶、去年冬天冻死了几只羊。册子上写什么,牧人答什么,一处也没有对不上。
那位监察御史问的东西不一样。
第五日,他问她:公主是几时到这个营里来的。
第九日,他问她:公主的父亲是老可汗,那么如今王庭那一支,与公主是什么干系。
第十三日,他问得更细:公主住在营里哪一处,一日见镇边大将几回,营中的人如何称呼公主。
第十六日,他问了一句话,是隔着译人问的,可她自己听懂了。
他问:可曾行过礼?
她当时没有答,转头去看苏蘅。苏蘅的脸白了一下。
那一夜她没有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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