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小把干草叶,杨胡在灯下看了半宿。
叶子已经枯得发脆,可叶脉的纹路还在,边缘那一圈细密的锯齿,泡开之后就显了出来。他捻碎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,苦味在舌根上压了很久才散。是马齿苋和铁苋菜混在一处,都是治痢的土方,关内乡下人闹肚子时才用。草原上不长这东西,蛮子的巫医更不会拿它当药。
“这是从关内带过去的。”他把叶子拢回皮囊,抬起头,“而且是急着带过去的,晒都没晒透就装了。”
苏蘅坐在对面,把那只皮囊翻过来看,囊口的皮绳磨得起了毛。她这三年查那只手,翻过太多这样的小东西,什么样的东西是随身带久了的,什么样是临时塞进去的,一摸就知道。
“他们营里闹了多久?”
“不好说。”杨胡道,“可这么小的一囊,只够一个人吃三五日。这说明两桩事:第一,他们缺;第二,缺到要按人分。”
这一夜他没有睡。他把这两个月记下的那本册子重新翻了一遍,把城中那一场时疫的起落,一日一日抄在另一张纸上:哪一日闹的人多,哪一日到顶,哪一日开始往下走,中间隔了几日。抄完之后,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。
城里两千人,封井、烧水、隔人这三样都做足了,尚且填进去三百一十七条命。城外三万人,堆着尸,喝着渗下去的水,营帐挨着营帐,中间连一道隔开的沟都没有。
第二日清早,杨胡把这件事报进了中军帐。
帐子里那几个还能站着的将官,听完之后,第一反应几乎是一样的:趁他们病,打出去。
“三万人,闹起痢来,半个月就得垮一半。”马都尉一拳砸在沙盘边上,眼睛都红了,“这会儿咱们要是敢开城门冲一次,能把他们那片营烧了!”
“不能开。”
说话的是杨胡。帐子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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